一支疫苗的价格革命背后：混战、内卷与背水一战
"国产九价 499 一针，那我花三千多打得算什么？"
随着 9 月 9 日万泰生物的国产九价 HPV 疫苗"馨可宁 ®9 "首针开打，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越来越多。虽然 499 一针，约为进口疫苗 40% 的定价极具冲击力，但是市场似乎并不买单，一方面是消费者对其效果的质疑，另一方面则体现在的股价上，相较于 6 月高点缩水仍超 200 亿元，市值回升并不明显。
万泰生物的起源可追溯至 1991 年由福瑞生物与日本长富会社合资成立的生物技术企业（前身为"万泰生物有限"）。该公司早期专注于传染病诊断试剂研发，尚未涉足疫苗领域。
2001 年 9 月，钟睒睒通过旗下养生堂有限公司以 1710 万元收购万泰生物 95% 股权，正式成为实际控制人。这笔收购不仅标志着钟睒睒跨界进入生物医药产业，更为其日后打造"诊断 + 疫苗"双轮驱动的商业版图埋下了伏笔。
转折发生在 2019 年 12 月。历时 18 年的技术突围，万泰生物推出首款国产二价 HPV 疫苗"馨可宁"，一举打破默沙东与 GSK 长达十年的垄断，直接改写了中国疫苗产业的竞争版图。
次年 4 月，凭借"国产 HPV 疫苗第一股"与新冠检测双重概念，万泰生物登陆 A 股后创下 26 连板纪录，市值飙升至千亿级。同年 9 月，随着农夫山泉港股上市，钟睒睒以 574 亿美元身家登顶中国首富，尽管半小时后股价回落被称为"最短首富"，万泰生物由此成为其财富的核心支柱。
2025 年 6 月，万泰生物首款国产九价 HPV 疫苗"馨可宁 ®9 "获批上市；7 月公布 499 元 / 支定价，仅相当于进口九价疫苗（1300 元 / 支）的 40%，彻底打破维持 11 年的高价壁垒。然而，这场技术突破的荣光背后，却是惨烈的市场现实——曾支撑千亿市值的二价疫苗因价格战跌至 27.5 元 / 支冰点，公司 2025 年上半年实现营收 8.44 亿元，同比下降 38.25%；归母净利润亏损 1.44 亿元。
如今的万泰生物，正因一场疫苗价格战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。
二价疫苗价格崩盘，库存激增
回看过往数据，2020-2022 年，万泰生物业绩大爆发，营收从 23.5 亿飙升至 111.85 亿，净利润从 6.77 亿跃至 47.36 亿，两年间营收增长近 4 倍、净利润暴涨超 6 倍。
然而高光时刻未能延续太久。2023 年，公司营收骤降 50% 至 55.11 亿元，2024 年进一步萎缩至 22.45 亿元，同比下滑 59.25%，净利润仅剩 1.06 亿元，暴跌超 90%。7 月 15 日，万泰生物公告称，2025 年上半年，公司预计净亏损 1.3 亿元至 1.6 亿元；扣非净亏损 2.3 亿元至 2.6 亿元，创上市以来首次半年度亏损记录。
对于亏损原因，公司归结为双重挑战：一是疫苗板块受行业政策调整与市场竞争加剧影响，短期销售承压导致收入利润同比下滑；二是 IVD 板块则面临政府集采降价、检验套餐解绑等因素冲击。
其中，HPV 疫苗市场的价格战尤为致命。万泰生物的馨可宁作为国内首款上市的 HPV 疫苗，与沃森生物的沃泽惠展开激烈竞争。上市之初，两款疫苗最初定价均超三百元，但随着沃森生物以 245 元 / 支的破局价率先发难，瞬间迅速搅动市场价格，万泰被迫应战，价格持续下探。直至去年 8 月，山东省采购中出现 27.5 元 / 支的超低价，几乎击穿了万泰的盈利底线。
与此同时，万泰生物的疫苗库存量大增。相比于股价和利润的萎缩，万泰生物更大的危机在于库存高压的疫苗卖给谁呢？继续参加政策采购，显然没有很大的利润空间。
危机时刻，首款国产百元九价 HPV 疫苗的推出，被外界认为这是万泰生物的"救命稻草"，最后的增长引擎。
从技术层面看，该疫苗由厦门大学夏宁邵院士团队历时 18 年研发而成，具备三大技术突破：采用大肠埃希菌原核表达系统，规避国际巨头的专利壁垒；超百万次实验验证，III 期临床显示接种后无 7 种高危型 HPV 持续感染病例；独家获批" 9-17 岁两针法"，大幅降低青少年接种成本。
从定价上，万泰生物直接锁定市场痛点：单支 499 元，9-17 岁两针总价 998 元，18-45 岁三针 1497 元，均控制在 1500 元以内。公司瞄准中国 3 亿适龄女性中 70% 未接种人群，尤其希望惠及农村与低收入群体，助力提升全国 HPV 疫苗接种率。
尽管产品技术领先、定价具有竞争力，资本市场却仍以悲观投票。2025 年 9 月 9 日该疫苗全国首针接种启动当日，万泰生物市值仅报 743.64 亿元。市场担忧其难以摆脱价格战导致的利润挤压，以及过度依赖单一产品的潜在风险。这家昔日的明星企业，能否凭借九价疫苗实现绝地求生？
内忧外患，疫苗行业内卷升级
万泰生物将九价 HPV 疫苗定价为 499 元，直接点燃了国内 HPV 疫苗市场的全面战争。
曾经垄断国内九价疫苗市场 11 年的默沙东即刻"闪电"反击，其通过代理商智飞生物在国内快速铺货。数据显示，2023 年和 2024 年，其九价疫苗批签发量分别达到 3655.08 万支和 3114.08 万支，较 2022 年翻倍还不止。
与此同时，默沙东还在全国多省市推出针对不同年龄段的优惠策略，如面向 9-14 岁女性"买一送一"，以及为 35-45 岁女性提供"打两针送一针"，进一步加剧市场竞争。
默沙东此举对市场的冲击，直接让疫苗行业的"混战"激烈程度加倍。万泰生物截至 2024 年末存货余额已高达 9.6 亿元，相当于两个季度的营收。其原有的二价疫苗受沃森生物 27.5 元 / 支的集采价冲击严重滞销，而九价疫苗的上市虽带来新希望，却也可能进一步挤压二价产品的去化空间。此外，九价上市初期需投入大量渠道费用，销售成本攀升，短期亏损压力加剧。
但真正的战场在于国产阵营内部。为迎战市场、保证供应，万泰生物积极推进产能布局，厦门基地一期年产 3000 万剂已投产，二期 4000 万剂产线提前至 2026 年 Q2 投产，总产能将提升至 7000 万剂 / 年。公司还通过采用大肠杆菌表达系统、实现 95% 辅料国产化等方式极限压缩成本，使单支生产成本降至进口疫苗的三分之一，为 499 元的定价提供支撑。
在渠道上，万泰生物迅速突围下沉市场，与 2800 家县级疾控中心签订直供协议，并部署 500 辆移动接种车，单日可覆盖 3 万剂，强力渗透基层市场。
另一方面，竞争对手也在不断加码。沃森生物九价疫苗研发仍在推进，但据媒体报道，其九价 HPV 疫苗尚未开展 III 期临床试验，上市存在较大不确定性。康乐卫士是国内唯一推进十五价 HPV 疫苗的企业，覆盖包括东亚高发 HPV52/58 型在内的全部 IARC 认定高危型别。此外，瑞科生物的九价疫苗也已进入临床 III 期。
预计未来 2-3 年，随着更多国产 HPV 疫苗陆续上市，市场竞争将更趋白热化。
突围之路，男用 HPV 疫苗和出海
当国产二价 HPV 疫苗价格跌破 30 元 / 支、九价疫苗进入 500 元区间时，单纯的价格竞争已不可持续。面对 2027 年预计 1.3 亿剂的规划产能与仅 6000 万剂的年需求峰值，供需失衡风险日益凸显，企业必须开辟新战场。
首要方向，是瞄准男性市场。与女性相比，男性 HPV 感染长期以来被严重忽视，接种疫苗的必要性也未得到充分认知。
实际上，男性 HPV 感染已成为一场"沉默的流行病"——据世界卫生组织数据，全球近三分之一男性感染了至少一种 HPV 病毒，约五分之一携带一种或多种高危型 HPV。全球男性 HPV 感染率高达 31%，其中高危型 HPV 感染比例高达 21%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多数感染呈无症状潜伏状态，成为隐匿传播源。
在临床表现方面，男性感染 HPV 常引发肛门生殖器疣，不仅导致发病率上升，也加剧了病毒传播。近期，国际乳头瘤病毒学会（IPVS）为了进一步响应 WHO《加速消除宫颈癌全球战略》的" 90-70-90 "的阶段性目标，也积极呼吁各个国家早日采取男女共防的疫苗接种计划，即向适龄男孩、女孩同等推广 HPV 疫苗，以扩大疫苗接种覆盖人群，最大化提升群体免疫效果。
这一市场潜力巨大。据开源证券预测，随着 HPV 疫苗适应证扩展至男性，中国 HPV 疫苗市场规模有望在 2031 年达到 625.4 亿元。
默沙东已率先行动，今年 4 月，其九价 HPV 疫苗男性适应已获我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上市批准，适用于 16-26 岁男性接种，成为国内目前唯一获批可适用于适龄男性、女性接种的九价 HPV 疫苗。综合各方资料，从去年年底开始，默沙东的市场部门就全力推广男用 HPV 疫苗，今年更是通过社交媒体、明星代言等方式投放广告。
国产阵营的内部"厮杀"也很激烈。今年 4 月，万泰生物发布关于九价 HPV 疫苗启动男性 III 期临床试验，并完成首例受试者入组。
第二战场是出海，凭借成本优势重构全球供应格局。
2023 年 3 月，万泰生物的二价疫苗"馨可宁"首次出口泰国。截至目前，该疫苗已获 20 个国家市场准入，并入选 4 个国家的免疫规划项目，在泰国、尼加拉瓜、安哥拉、尼泊尔等地帮助女性预防宫颈癌。同时，还有 10 个亚洲、非洲和拉美国家正在注册申报中。凭借大肠杆菌表达系统，其单剂生产成本比默沙东的酵母系统低 60%，在发展中国家政府采购中占据显著优势。
然而出海并非一帆风顺。万泰生物虽积极推进九价苗的 WHO 预认证，试图打开发展中国家市场，但该认证体系严苛、周期长、结果不确定，无论是男性 HPV 疫苗市场还是出海，短期内难以形成业绩支撑。
前有默沙东强势狙击，后有国产企业紧追围堵。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，万泰将九价锚定在 499 元，背水一战、以价换量。
硬币的另一面是中国女性等待了 18 年。从 2006 年中国首支 HPV 疫苗以 4000 元天价上市，到如今跌破 500 元的普惠价格，再到今年国家计划将 HPV 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，对资源匮乏地区的女性意义重大，也有力加速了中国宫颈癌防治进程。
然而资本市场的冷静审视从未停止：千亿市值蒸发、高库存压顶、产能过剩引发价格绞杀，以及百元九价的背水一战，无一不在提醒万泰生物，普惠健康的前提，是企业必须熬到黎明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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